文/王學寧
「拍片是一堂擁抱未知的實驗課」~ Roy
●我們都剛看完一場午後的電影
咖啡店裡只有我們兩人,看到她桌上的票根,我忍不住問這位年輕的母親,「你剛剛看哪一部?」她沒想到坐在隔壁桌的我會過來攀談,她笑著說剛看完一部自己不太懂的電影,正在等兒子排練完國樂要一起回家。
每年夏天的台北電影節,讓我們有機會走出自己的景框,甚至和陌生人因電影而有了交集。七月炎炎,我點了杯蛋蜜汁,一邊想著剛才的電影,一邊寫著日記,那位年輕的媽媽則推門離開,走向中山堂前的廣場,幾位滑板少年和趕看電影節的觀眾,與她擦身而過。
●一但場景對了,人物一走進,自然會有潛台詞、想說的話
今年台北電影節的焦點導演之一,Roy Andersson(洛伊安德森,以下簡稱Roy),我看了這位瑞典導演的短片選、長片《啊!人生》(You, the Living)以及其製片Johan Carlsson(尤安卡爾森)側拍Roy拍攝該長片的紀錄片《人生如是》(Tomorrow’s Another Day)。
Roy拍片有個堅持,那就是獨衷親自搭設實景,一切都在片場發生,不使用任何的電腦特效。Roy相信唯有如此,才能掌握每個視覺上的細節。而為了呈現導演心中的畫面,片場團隊的工作儼然是一場「手作營」,從木工到噴漆,從手繪場景到切割城市模型,讓人不禁心想:「要成為他的團隊一員,還得先通過工藝、勞力考驗呢!」
《啊!人生》中有一幕是廣島被原子彈轟炸的大場面,即是兩個月來工作人員不眠不休,打造出上千棟房屋造景的模型城市,搭配保麗龍飛機模型和煙霧,製造出如假包換的歷史場景。而這些看似由新聞翻拍的歷史鏡頭,其實是電影團隊巨細靡遺的手工所打造的藍天人間。不以現成畫面拼貼和漫長的製作工時,反映出Roy企圖掌握場景的強力決心,以及要什麼畫面就自己做出來的堅持。
Roy認為場景能夠反映了角色的心理狀態,所以需要相當周詳地安排,而Roy喜歡用業餘演員,這些來自各行各業的人,也很適合Roy《啊!人生》中簡單的對白,而這些經常出現在生活中的對話,自然而赤裸。Roy說:「我想用簡單的語言和語調,來襯托出複雜精緻的場景。」他強調場景有如畫作,本身就很美了,同時也能反映環境與人的存在之間的關係。Roy的場景通常從一張草圖開始,沒有劇本,完全由一個畫面開始發展。例如有一幕是火車進站,眾人匆忙地下車,匆忙地離開月台,有些走得慢的旅客,因為聽到司機的鳴笛催促,趕緊低頭加快腳步,小跑步的同時又不時地在人群中閃躲,怕撞到人。這一幕,Roy表示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很單純,「現代生活中,人無法決定自己生活的速度,總是被迫離開、被迫啟程。」藉由簡單的場景來洞悉人的特性,是Roy的專長。
由於沒有劇本,Roy拍片的過程是有機的,總是會不斷變化的。雖有強大的時間、金錢壓力,但他相信努力去做就會見到電影逐漸生動、完整的樣子。更令我佩服的是,《啊!人生》的資金是邊拍邊籌,到各國放片花、說服肯資助的電視台、媒體,為此Roy的行政製片共寫了500多頁的報告。在沒有劇本的情況下,我可以想像演員、整個劇組對於導演是抱持著懷疑與信心交雜的心情,「導演到底想要什麼呢?」這是一個連導演都不斷問自己的問題。Roy原本想當作家,但因喜歡團隊合作,選擇當導演。他認為最好的工作方式是善用身邊的人的專長。「要先瞭解自己的存在及生存條件,大家才在一起激盪、互助。」Roy說。拍電影是一次又一次的信念工程,他相信藝術、相信直覺,邊拍邊等待故事的誕生。這樣的拍片哲學已成為Roy獨樹一格的特色,他的實力讓劇組即使在充滿未知的情形,也能信任他的創作能力。
●人生如戲,有趣、動人卻又令人困擾
藝術的目的是釐清事實,看見那些平常還沒發現的事情。面對國外的審核委員時,Roy開玩笑地說:「《啊!人生》其實是一部抗議片,不滿傳統電影說故事的方式。」Roy的電影雖然沒有明顯的故事線,卻透過如人生攝像的場景,一張張地捕捉人生的形貌,以及各種令人愉悅或窘迫的情境。如有一幕是傾盆大雨,一群上班族、路過的人紛紛躲在那裏唯一的公車亭裡,人與人之間沒有空隙,塞得滿滿的,最後有一位男士試圖也想擠進來躲雨,卻因空間已經擠不下了,只好在公車亭外頭淋雨,當時背景是一棟灰白的高樓,看似真實卻荒謬。Roy說:「人們都以為幸福是擁有專屬的空間,但其實我們和動物一樣,有時只想依偎在一起。」
《啊!人生》讓我想起希臘大導演安哲羅普洛斯的灰藍色調,還有劇場般的佈景感,而該片內容冷峻許多,可能是瑞典自有的的苦澀及幽默吧!當我看這部電影時,幾乎是工作最忙碌的時期,而這部片影響了我許多,自信擁抱不確定感,與未知及壓力互動。
所以,雖然已是前一陣子上映的電影,卻還是決定把心得好好記下。Roy讓我明白藝術創作是一場漫長且不斷變化的過程,很多時候作品到一半才知道長什麼樣子,但記得不要慌,儘管往前走,時機到了故事自己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