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拍攝/方鈺晴
每年十月的某一個週末,被巴黎市制定為一年一度的“徹夜不眠的活動“,即 “巴黎不夜城“(La Nuit Blanche) 。在大巴黎的版圖中,其相鄰衛星的城鎮也有同樣的藝術節計畫,內容亦不亞於小巴黎展覽的水準。能讓藝術資源盡可能地做等量分配,讓其他城鎮的居民也有優質的藝術來鑑賞,並豐富其美感經驗,這算是法國在文化規劃策略上的一項優點。此外活動金費不全是國家給付、主要是文化部號招地方行政部門一起籌資規劃。當晚所有展覽皆可免費觀賞。
圖為巴黎東邊的Gare d’Austerlitz。2012-10-06於巴黎
這一次 巴黎不夜城( La Nuit Blanche )是第十一個年頭了,可惜天公不做美,從十月初開始,巴黎已被一整週的綿綿細雨所沁溽,溼冷的空氣混合着颯颯秋風,瀰漫著秋之巴黎。而歐洲去年受經濟不景氣的影響,今年在活動的整體規模不同於2011和2010年度藝術節來的盛大,藝術形式似乎也被限制不少。或許為了參觀動線的安全考量和便利性,今年的展演據點皆散佈在塞納河兩側和市中心的街區,巴黎北邊、蒙馬特高地還有人龍排滿街的盛況則不復見在了。以往技術性含量較高的戶外巨型電影投影的作品也變少了,過去還有許多戶外多媒體互動的裝置作品也都以簡單的光影聲音裝置來替代。寫到這裡不免感到可惜,但這其中還是有些玩味的影像和表演,讓我感覺到藝術家仍打起精神,努力地打亮了花都的光彩,無奈個人體力有限,在此僅能分享我步履所及所見的作品及心得。
其實也有不少藝廊和藝術中心,會趁著巴黎不夜城活動的機會為自己的展會進行“開光儀式“。當晚我趕火車去巴黎南邊的一個行政區Gentilly,去參觀FRASQ 組織在Générateur 展演空間所主辦的“面對行動藝術“的活動 ( Rencontre de la Performance )。 Générateur展演空間從2006年開始營運,是一個大約可容納三百人的空間。光滑的水泥地板、完整方塊的內部、高挑三米的天花板露出鋼架和燈光架,全完不假雕飾、乾淨利落的環境,正是提供“行動藝術“進行展演絕佳的完美的地點。
FRASQ 組織正是在這樣優良的環境下被孕育出來一個的概念性團體,他們不遺餘力地推動一年一度,為期整整三週的“行動藝術“計畫,他們邀請多位不同領域的藝術家,一系列的展示具有純粹性、詩意性、實驗性的當代藝術表演。其中也包含影像、裝置、舞蹈、演奏、戲劇、演講、藝術評論等多種形式,涵蓋可豐富歐洲當代藝術在“行動“中的多元面向。第四週年的“面對行動藝術“,FRASQ 邀請了七十位藝術家來共相盛舉,這場充滿活力的身體呈現。
泠泠細雨裡,我的靴子踩著路面,啪喫啪嗤地濺起一波一波水花。來到久違的Générateur , 人群隨性地站在門口,雙手搓磨打火機,一口口煙花縷吐瀰漫著虛幻的氣氛。一進去會場,就看見一個男人大聲地訴說他怎麼知道藝術家如何如何,周圍的觀眾緊握私家紀錄器:Iphone、攝影機、相機,團團圍繞着大聲演講的男人拍照錄影。那個狂聲演講的男人就是Thomas Schlesser,一名藝術歷史學家。這正是當晚開場的手法。那是一種敘述結構的表演(performance-narration),而這場表演叫做“你們知道嗎?“ ( Le saviez-vous ? )“。
他本持著歷史學家的角色,扯着喉嚨大聲地報告藝術的種種野史,譬如波特萊爾怎麼研究美學等事情。他一邊說一邊徑自拉開門簾,進入了Générateur 的空間,人群亦跟著湧入,而我也隨眾人進入了一片黑暗的空間。地板上有許多不同的影像被投影下來。微弱的光線讓我慢慢地被拉回到現實來,並敏銳感受到空間中物件的變化。抬頭便看見地上,天花板、牆上到處吊掛着許多不規則形狀的雕塑。多數是木片一片接一片接架起來的幾何結構體。圖像由投影機放射在空間中,它們的移動在雕塑裝置上滑動,光穿過廣漠的黑暗,像是掃描有機雕塑裝置的造型,在流動的光裡指引着觀眾觀看。
許多粗糙的木片垂釣在地面上,由於視覺上被黑暗壓迫、在光裡變得光滑,好像空間裡自然地升長上來,儼如一片機械結構的茂林。這樣水泥建造的空間有冷調性,母體裡面有像是垂掛的子宮形狀造型,也有像是樹根結構交纏在空中裡。更奇妙的是Thomas Schlesser持續地穿梭在危險密佈、機關四處的裝置中演講。尾隨着他的攝影師有巨型燈光僅僅照亮了他的面孔和背脊的線條、讓他變得更加神祕、有如帶著冷光的聖士要持續他的藝術宣言。
藝術歷史學家Thomas Schlesser
2012-10-06於巴黎 (thomas schlesser. jpg)
跟隨着Thomas Schlesser走,不遠處就看見了一位亞洲女性,戴著有秘書氣質的眼鏡、端正地坐着、盯著電腦螢幕、目不轉睛、右手執筆在感應板上畫寫。她就是Angie Eng 、她生於舊金山、大學在舊金山大學念後古典繪畫、原意要成為一名畫家 、之後到紐約大學的多媒體藝術中心進修、在紐約下城區探觸到機械藝術的領域、她逐漸地將視野延伸到多媒體應用的影像雕塑(video sculpture) 。影像雕塑的概念起自於一九五0年代末、一九六0年代初、因為錄像藝術發展而萌發、韓國藝術家Nam June Paik在一個系列的作品中使用數台電視機拼裝組合、將造型體塊結合現成物概念(Ready-made) 來傳遞影像的一種新形式、或是把影像投射在雕塑性的造型上、讓影像在空間中也有許多可塑性的表達。
圖說:藝術家 Angie Eng在設計影像程式、藝術歷史學家Thomas Schlesser在她背後演講/2012-10-06於巴黎
作品 Morphic Resonance來自Angie Eng 和Sofi Hémon的雙人合作計畫(LUMIAKS)。Sofi Hémon跟 Angie Eng有着相似的教育背景,Sofi Hémon在巴黎美院專攻後古典主義繪畫,畢業後很快地著手行動藝術、雕塑、錄像等不同形式的創作展示。兩人有共同的理想、想要結合表演和影像雕塑等許多形式來共同創作。Sofi負責雕塑的部份、Angie處理影像投射的設計,由程式輸出圖形,投影機就會投射不同的圖案在空間裡飄遊。背景機械質感的聲音配合她的影像滑動在空間裡、整個造型在黑暗裡好似母體孵化的幼生物微微地呼吸鳴叫。Sofi Hémon還有意圖地讓這樣的生物體可以不停改變長相,她身穿全套白色工作服、好像一名在實驗人員、命令許多黑衣人在場內走動、爬上木梯來移動巨大的雕塑品。輕盈有韌性的木片一經拉扯就會彈晃。觀眾距離藝術家(表演者)和作品僅有咫尺,好似我們侵入這樣的有機母體裡,藝術家不介意我們破壞表演,藝術家甚至有意用搬動作品去干擾觀眾看表演,製造初一種疏離效果,如此觀眾不會深陷入影像雕塑的虛幻裡,進而也參與了表演,與裝置共生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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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gie ENG 的個人簡歷。http://angieeng.com/blog/?page_id=2
Sofi Hémon的個人網站。http://www.sofihemon.net/
Morphic Resonance 的雛形
demo_morphicresonance.mov http://www.youtube.com/watch?v=EEjtaJ81Je0
城市的動移、Cathérine Radosa創作(圖源來自FRASQ)。
為了轉換心情,我走出去晃晃,一抬頭就望見巨幅影像投射在建築體的牆面上。該影片:城市的動移( Déplacements Urbains)是法國藝術家Cathérine Radosa所做的。她還是一個剛從 法國芒司美院(Ecole supérieure des beaux-arts Le Mans)畢業的青澀藝術家,就已經參加這樣重要的展覽,畫面上簡單的車廂開關,每一開就會呈現不同的都市風景,季節和溫度也不同,有不間斷的人群,也有孤單的座椅。借用詩意的行動讓我們有如同行在她的車廂裡,前往不同的城市角落,下車又上車,進行一場不間斷的旅行。而簡單的影像,卻可以在風雨交加的夜晚,讓人不感到寂寞。
折回Générateur, 義大利藝術家Alberto Sorbelli(註)提出“千萬零一個不眠夜計畫“ (les Mille et une nuits blanches),其中一個表演由法國貝桑頌地方高等美術學院的學生 (Institut Supérieur des Beaux Arts de Besançon)合作。這一群年輕人坐在一排長桌的一邊和觀眾對視許久,其中一個打破沈默,他對每一個人提出一個遊戲規則,以不同的名詞發起討論,但是每個人盡可能不要對視,他們只對觀眾說話,這一個作品是一連串的行動式演講(conférence-action)來進行詭局的討論。就以他們的姿態,不太像是討論,更像是各自針對不同的主題對觀眾演說。觀眾似乎有點不耐煩這種單調的討論,於是其中一名觀眾丟了梗:請你們說說梵谷的耳朵吧!這一群學生咋舌了。頓時間一片安靜的狀態好有趣。觀眾在這樣的環境下是積極的、他們更想要知道當代藝術想要訴說的意圖、不只是形式上的美感而已。
不論作品的好壞、能夠激起所有人一同參與的社會精神這正是德國藝術家波依斯一直想訴求的。一名女學生開始用精神分析的方式來說明:梵谷的耳朵相近於他一部份的死亡,唯有他更靠近死亡,他的耳朵相當於他想割捨奉獻的精神。我個人不太認同這一個作品的表現、於是轉身離去。
圖左藝術家Alberto Sorbelli一語不發地閱讀。年輕的學生在其右邊發表個人的談話。 alberto sorbelli.jpg
在奧斯特立茲火車站 (Gare d’Austerlitz) 藝術家Camille Henrot和Joakim Bouaziz合作的影像音樂會 « 引靈者 » C360_2012-10-07-00-06-38.jpg
今年不夜城的節目、分為三個區域:巴黎東區(附圖)、巴黎中心區和巴黎西區。
離開générateur之後、我乘坐通駁車到巴黎東區的奧斯特立茲火車站(Gare d’Austerlitz)看影像音樂會“引靈者“ ( Psychopompe)。在人群中迷失了方向,我尋着嘈雜聲,終於找到火車站內部的舞池。人群佔滿了候車處空地,許多人一隻手夾菸、另一隻手拿啤酒、叫囂跳舞、很有頹廢狂蕩的氣氛。中間的月台上放置了一個巨型方塊盒子的舞台由白色布包裹住、影像投射其上並列出一段文字 :
« It is with considerable difficulty that I remember the original area of my being.»
(對於我能記得最初存在的我這是相當困難的。)
影片從細胞分裂生長切換到許多不同層面,多數和人類身體的變態有關。從藝術家Camille Henrot和Joakim Bouaziz合作的影像音樂會 « 引靈者 » ,看見他對普羅米修司的現代形象去抽拉出來,並且結合了科學怪人的神話,把人類對於自己本身存在的蛻變用影像呈現,同時在布幕後面的樂團在影片播放一段之後,拉開布幕激動地演奏極限的電子音樂。這兩位藝術家期望由影像,喚醒人對自我的存在感,而電子雜聲(noise)會在空間中,持續塑造已經成為過去的影像,使之產生形變,讓人在這樣的進程中,感受到影像和聲音相互拉扯的激辯過程。
雨停了,我穿過發酒瘋的人群,還躲過了在橋上撒尿同時還來騷擾亞洲女性的男人,從左岸走到塞納河右岸,走進了巴黎市捷運局大樓( la Maison de la RATP)。剛才的喧囂頓時沒入一片靜謐裡頭。河水的髒臭、濕沈沈的空氣、新鮮的尿騷味和酒味四溢的街道,瞬時間都被眼前的景象給抹去了。白色的乳沫、或者又似粉末在布幕上穩定而平諧的揚動。
海!那就是海!就是在記憶裡最熟悉的律動。
藝術家Ange Leccia從高中就開始學習美術。他之後進入巴黎索邦第一大學學習電影理論,曾經使用簽字筆做了許多極短的影片(幾分鐘)。他對於工業產物的造型特和符號特別有興趣,算是繼杜象的後塵、以重新省視和表現現成物( Ready-made )來創作。但是在九0年代、他又回歸到電影媒材上去創作,拍攝了海(Mer in 1991) 爆破和煙(Explosions and Fumées in 1995)以及雷雨(Orage in 1999)。電影簡單而論,是藉光將被攝物打入對光質敏感的底片,經過反應成影像。 海 ( Mer )這一個作品,他使用一個鏡頭,重複將一個鏡頭的畫面重複播放,Ange過去的海是比較鮮艷多彩的海,如同英國畫家透納展現一種巨大簡潔的風景之美。然而這一次,他把影片用特殊的處理方式讓色度變低,幾乎是灰階化,由傾斜近乎垂直的角度拍攝。
讓海浪滾動沙粒的狀態由下向上翻動。簡單的注視,在巨大面幅的布幕下讓浪花有了質變,顆粒近似粉末,協調的律動造成視覺上的一種幻象,並在畫面上延拉出微微的透視感(perspective)。我並不清楚他如何剪輯影片,有可能他將畫面上的浪花分層處理,分成多張照片的浪花的運動狀態,讓這樣白粉狀的揮灑分為多層次的捲動,重複疊加才不會讓單一鏡頭造成一種空虛的規制感、讓簡單化的物件(如影像)疊加到最大值的擴張(變成影片)。此外這一次裝置是雙面投影,造成哲學上的思考,讓電影如鏡面,反射入觀察者的眼中,相對于人的存在,人在當下才能更感覺到他和世界的關係。
沒想到巴黎市捷運局,還貼心地安排許多大型沙包讓人歇坐。我窩在沙包裡面,舒舒服服地享受片刻的寧靜,讓這碩大溫柔的海撫慰我思鄉的心。